“殿下……”他又慢吞吞地叫她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句应是蘸了火，烧得张郃有些置迷津般的不知所措，这是答应，还是拒绝？尽迷惘，他还是从发间摸索出那枝形如芍药的干花，孤零零捧在手上，是个供献的意思。广陵王探过手，却没接，她在枕褥里东摸摸西摸摸，觅出一床馥郁绮丽的干花碎叶。张郃也被折腾着饮了些酒，他第一次喝酒，似乎等她回来时没能忍住，在榻上短短地睡了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小张将军，陪本王一起睡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叫酒声远远从庭外传来，想来这群有事庆功、无事也庆功的将军武士并不渴睡，“早春还有些冷。”她清了清嗓子，平静的语气里还有那么一些微妙的、小小的促狭——

        是哪种花的香气，下次……再送给殿下。

        榻角放着的春衣慢慢到地上去，张郃动了动脸庞，目不转睛地追着她寥落的背影。

        蜜饯匣子不巧摔了，满匣新制的甜桂子，一颗未用，可惜得很。蜜桂子半浮半沉地压着檀香，闻起来温而香甜，是春的意境，她回过，信手将两枚从案上捡来的小柑橘放在枕边。

        红梅匆匆谢了花期，如涓毫细雨，缤纷坠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是在她床榻上不请自来地、堪称冒犯地睡了半觉，便抖出百般香艳旖旎的花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小张将军，”广陵王翘起嘴角，朝他伸出手，“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广陵王自思索间回神，不禁笑出声来，逆着旋开那缕被缠得蜷曲的发，由它打着旋垂在张郃肩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回去吧。”广陵王对小金鱼说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慢慢地想，那方士说得对，张郃是一只蒙昧初开的白鼬，不适应尘世的法度，或许很快就要死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次，广陵王从善如地续上了话：“一个人睡，不冷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殿下之前说，‘今晚不是这件事的时候’，那现在，可以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改天问问师尊，隐鸢阁里有没有一个叫张郃的美花仙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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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张郃听不懂这是可以被推拒、可以被怒叱的玩笑话，浑便只有敢不承命的决然。他尝试回想那时义兄教过的妙法，上策下策皆一塌糊涂，只得将这微贱的笃挚半卖半送，或许她并不想要……张郃有些磕磕绊绊、踟蹰不前的温吞，“我也白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张郃在榻上侧过，半副便都落进半明半暗的蒙昧里去，任由光影临摹那段瑶女般秀丽无双的轮廓：近似胡人的高鼻深目，面庞瘦削不盈，嘴薄如剑锋，尽数勾画非我族类的秀美颓艳，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王侯内库里蕴藏的瓷与玉、金与银，亦或一枝开败将死的白芍药。她看得实在有些出神，手指慢慢卷动着一束冰凉的发尾，渐渐才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天际那片淡淡的蟹壳青色已经彻底看不见了，仙人在天上织出光焰万丈的霞，托出一颗耀如宝珠的光明山河。余霞尚绮，夤夜未至，时候还算得上早。

        严冬已去，樊笼尽开。

        张郃眨了眨眼，鸦色的日影拖得斜长，她看不清这双深深的目窠里否有潸然的珠泪。月光迟迟来，清光斜溅，沿着她来时的痕迹一路泼洒，在这瞬间照得万物无尘，广陵王看他将一双眼睛浸得明亮，像在涔涔泪，洗出懵懂如小兽般的、纤尘不染的痴气。

        但，那又如何？

        不知不觉靠得太近，广陵王垂着，温热的呼几乎要与张郃的额相抵。他掩着香被嗅了嗅，眉目不经意间展出晌觉半卧的惬意与轻松，殿下的枕席总是很香，埋着香料焚尽后如花似麝的烟气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眼里有的火，像有汤瓶吊在房梁上，闷闷燎着张郃高悬的心，可是这火喧嚣不起来，烧在上也不疼。煮香的小铜炉咕嘟嘟煮了一半，地上的小金鱼垂死得可怜，广陵王除履，赤脚走过去，很小心地捧起它，从窗子里抛进庭中靠窗的鱼池。

        古往今来，一刹那间，又早百年。任石崇富贵，陈平贫贱，颜回短命，盗跖长年。